最近一种说法很流行:AI泡沫即使存在,也会继续膨胀。理由是,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估值贵得离谱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先下车——钱还在涌进来,芯片龙头的数据中心收入还在同比七成地涨,需求是真的。于是结论呼之欲出:既然泡沫还要膨胀,那就继续待在里面,等最后一波”blow-off”吃完再走。

这套逻辑听着精明,其实是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,搅成了一个。“泡沫会不会继续涨”,是个概率问题;“它是不是泡沫”,是个结构问题。前者问的是明天,后者问的是这台机器现在靠什么在转。你可以对第一个说”是”,对第二个也说”是”——它们根本不矛盾。承认泡沫还会膨胀,非但不是它”不算泡沫”的证据,恰恰是它已经是泡沫的定义。

一个健康的上涨,靠的是无数人对未来现金流的分布式计算:需求、技术、订单、利润,各路信息汇进价格,价格是这台亿万人计算机算出来的一个结果。而一个”只会膨胀”的上涨,靠的只剩一件事——上涨本身。人们买,不是因为算出了它值这个价,是因为看见它在涨、且相信别人也会继续买。价格上涨吸引资金,资金推高价格,再吸引更多资金。到这一步,系统不再计算未来,它只是在给自己的上涨找燃料。“泡沫还会膨胀”翻译过来就是:这台计算机已经关掉了计算功能,只剩一个自我循环的油门,而且没有刹车。

趋势的早期和末期,长得像,底子却相反。早期,价格上涨是因为现实在变好——真实的需求、真实的订单、真实的利润;那时候的”贵”,是有人接得住的贵。末期,现实早已跟不上价格,上涨的唯一理由变成了”它还在涨、大家还在买”。越到这时候,曲线越陡,参与的人越亢奋,而系统的算力越低——因为它已经不在算任何东西了。所以”没人愿意停止投资”根本不是利好,它是最危险的读数:当所有人都只能靠”别人还没走”给自己壮胆,这栋楼的地基,就是彼此的胆子。第一个转身的人一动,自我强化会原封不动地反着来一遍——就像它涨上去的时候那样快。

“泡沫还会涨,所以继续买”这句话,真正的问题不在判断,在心态。它默认自己能比这台亿万节点的机器更早半步转身,能踩着别人的贪婪上车,又赶在别人的恐惧之前下车。这不是分析,是自负。市场从不惩罚承认泡沫的人,它惩罚的,是以为自己能精确骑住泡沫、全身而退的人。

泡沫最诱人的时候,正是它最不像在计算、最像在自我催眠的时候。